迁徙当代访谈 | 杨晓雅:除了艺术创作,更想为这里做点什么

继2017年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盐田大梅沙村作为分展场后,2018年,艺术继续在此地发酵“迁徙当代 —— 深圳盐田国际艺术计划”,一个为期两年的艺术家驻地项目在此正式启动,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艺术小组、学者等被招募或邀请进驻大梅沙村,在一定时间内体验、观察该片区域,同时进行研究和创作。它既是创作者的一次迁徙过程,亦是大梅沙村艺术生长的过程。

 

迁徙当代第一季

上启邀请了4位艺术家驻留大梅沙村

来自北京的驻留艺术家杨晓雅

在深圳大梅沙村考察调研后,

接受了专访。


迁徙当代访谈——3 

杨晓雅(北京,中国


2015年文学博士毕业,曾在浙江大学与牛津大学从事博士后课题研究。目前为止,杨晓雅独立发表学术论文近十篇,并撰写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 托马斯 · 莫尔与乌托邦谱系研究 》。获尼尔森奖学金支持,杨晓雅现在在悉尼大学与澳洲白兔画廊展开关于当代艺术的英文写作。



01

| 你好吗?大梅沙村 | 
从学院派到体验派



杨晓雅相机下的大梅沙村


Q1是否有过其他驻留经历?

A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驻留项目,之前我都是在学校里,是很典型的学院派,这次带着对校园外很大的好奇来参加了这次项目。


Q2这次是否有什么不同的新体验?

A:新体验有很多,从学院内走向学院外,对生活上来说有很多不一样,就是关于主办方的沟通和协调,跟学院里面也不一样。对于我个人来说,非常有意思的一点就是驻留的艺术计划,个人觉得艺术和学术挺相似的。艺术家和文学家在撰写文字方面的精神投入是相等的,但是当你真正走出所谓的学院来到这样一个社会,来到这样一个村子,参与到这个项目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各方力量的介入;实践操作上会有一些不同,可能你要尝试面对更多的问题、更多的挑战。


02

| 创作思考:文明的多样性| 
更关注在地人的生活状态



杨晓雅拍摄的驻留工作室

Q3能否就你最近一次工作坊谈谈你的想法和感受?

A我最近一次工作坊是给小朋友做的,主题是让小朋友们知道什么是当代艺术范畴里面的装置艺术,所以我先是在网络上搜集了很多图片,然后把世界上一些大艺术家的作品放在了ppt里,到了工作坊的时候就先讲解给小朋友们听。


杨晓雅为大梅沙村的小朋友讲解装置艺术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提出很多问题,比如说我会很好奇地问小朋友:什么是艺术,他们对艺术会有怎样的接受和想象,以及同样的一件当代装置作品在不同的小朋友眼中是在表达一些什么。或者看小朋友的一些反应,对于我来说是非常有意思的,然后结束之后,在主办方的配合下,我们准备了很多超轻黏土,让小朋友用开放式的思维进行一些创作,很多思维活跃的小朋友创作了很多具有想象力的作品。

工作坊中大梅沙村小朋友的艺术装置作品

Q4:经过这段时间的驻地,你觉得大梅沙村与国内外的村子有什么不同?

A我觉得在英国的话,英国很著名的就是乡村。从学术上来说,大家可以去看一本书,就是雷蒙 • 威廉斯的《城市与乡村》,他当时就谈到了城市与乡村的问题。当然这种学术上的问题可能会要说很久,我觉得如果要归结到中国城中村的话,可能这个问题就像谈到中国的大学一样,硬件上盖个房子或盖一栋楼很快,但是说到所谓的软件上、精神上的,大家可能就无力去发掘了。


雷蒙 · 威廉斯的《 城市和乡村 》

我也观察过,我和日本的艺术家Tetsu(武田哲)也会聊,比如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应该算是一个典型的村子,这里主要的人口是当地的服务行业,从外地来这里寻求工作机会的,主要是服务行业的外来者以及他们的小孩。周边的话,好像会有很多商品房,是loft形式的;另一边又有个奥特莱斯,然后沿着海边的那条路走就会有万科所谓的给富人的房子。

 

当时我们有讨论到一个问题,我觉得概括地说,就是在目前当代中国社会,在所谓的中产和上流经济夹击下,这样一个村落还能维持多久。

 

比如说因为台风,目前这个海滩已经关闭了,当时我们去问的时候,管理人员说这个海滩可能要一年才能修复好,然后再对游客开放。那么我觉得如果一年不开放海滩的话,意味着周边这些服务设施,酒店也好,各种方面,他们就无法经营。在无法经营的情况下,这一群人他们靠什么吃饭,会不会这一群人因为工作上、经济上的原因,就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我觉得我们会稍微观察一下这样的问题。

驻留计划第一季刚开始尚未受台风影响的大梅沙海滩(摄影:杨晓雅)


还有一个例子,是比较偶然的,Testu在一楼画画时经常会遇到这边的小孩,噔噔瞪敲门,跑进来玩一玩,就突然一下来了一个小孩,突然一下又消失了。然后他说他有一天晚上大概一两点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跑进了他的工作室来,玩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觉得在国外的话可能这种问题发生的机率不高,因为对于国外家长来说,他们对小孩监护的事非常严谨。另外有一天,我也刚好下楼,遇到一个小姑娘,我买了一点吃的,和她一起玩一起聊。那个小姑娘就说,她的父亲是开滴滴的,母亲是在这边做工,每天非常累,所以回家也不管她,就躺在床上休息,另外她还有一个姐姐。

 

我当时的感觉是,这些小孩可能看上去很自由——童年总是自由的、快乐的——但是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他们需要获取的各种资源,类似教育资源等等的一些,那他们会变成怎么样?


所以我们也在聊,希望有机会通过这个项目,在做工作坊的时候设计一下,给小孩子提供一些场所,让他们能够跟着画画也好,或者说稍微扩展一下他们的认知,脱离一下教科书上面的一些教育,就这个样子。

 

Q5:之前你提及参与此次驻留计划的原因之一,是希望与不同背景的艺术家交流,是否有实现你的预想?

A因为我之前的工作涉及到的更多是跟不同的国际学者交流,我在这边的话当然有很好的机会和来自日本的艺术家和香港的艺术家一起交流,然后讨论一些问题。因为虽然目前来说是全球化的时代,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地域的不同,因为历史以及意识形态积累所产生的不同,导致个体的巨大的差别,我觉得这是非常有意思的。


尤其是大家会讨论到一些跨文化交流,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是一种对文化上的认识和相互理解和接受,而不单单是我们都会英语就可以解决问题,这是不可能的。

杨晓雅与武田哲探讨大梅沙驻留创作

 

去年我在牛津做课题的时候,我经常有机会在办公室和我的导师聊天,在牛津这叫做tutorial(英国牛津大学的传统个别辅导时间)。因为我导师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英国绅士,他们对于很多问题是不会直接光做评论,也不会非常果断地跟你说建议让你怎样怎样。他们会慢慢与你沟通,在一个他能够引导的方向和你沟通,我觉得在很多问题上,我在和我的导师聊天的时候,他都没有明确地表过态。

 

但是我唯独记得有一次,我们在讨论(因为我做英国历史文化那些),我们当时讨论到同样的问题发生在中国会怎样,会怎样操作,我当时就说了一下,这是否就是一种uncivilized(不文明)的做法,当时我导师没有说话,然后说了一句:文明是多样的。

 

对,就是现在没有所谓的文明不文明之分,各个民族、各个区域之间,文明是多样化的,所以我觉得就是说,确切地说,像做这种艺术项目,尤其是牵扯到国际这些的时候,会要接触到很多很多的,简单来说是外国人。但不可能所有问题,都能够通过英文,尤其是现代英文这样一种语言,就都能解决。就好比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做事方式,比如说日本人可能特别地较真,特别注意细节;然后还有很多方面的细节上的差异,这些还是需要我们多去理解和注意。

 

Q6:能否谈谈你的乌托邦研究主题方向?

A:我在过去几年都在做这个选题,这个研究选题目前已经算是我结束的一个选题,叫作托马斯 • 莫尔乌托邦谱系,可能目前大家对乌托邦的认知都非常普遍,但又是非常不明确的,它似乎就是一个口头上的词,一个口号。尤其是在当代艺术领域,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个词,它诞生在16世纪的英国,经过了五六百年的发展,它最初的意义与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变迁。再有就是它从一个纯粹的带有西方色彩的一个词汇,到被投入到中国这样一个语境的时候,它又会产生怎样的一个变化。我这几年主要关注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杨晓雅 & 上启艺术:乌托邦在中国语境的“旅行”

从词源上来说,它是1516年,当时英国的托马斯提出的,他当时已经做到了一个相当于是目前是首相的位置了,他是亨利 • 马特身边的一个重臣。确切地来说,对于西方来说,他的个人身份更多的是一个政客,他是一个相对很博学的人,经常要处理英国朝政的问题,他在贤辅的时候就撰写了《乌托邦》这一书。但是他最早的时候不是用英文完成这本书的,当时文艺复兴那个时候的精英贵族,一般都是用拉丁语沟通,所以他最早是用拉丁语把这本书写完,分为上、下两篇,第一篇其实我觉得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他在吐槽当时英国的政治社会状况。第二篇他是讲一个游历四方的人,进入了一个海岛,那个海岛叫做乌托邦,乌托邦又是怎样的一个构建,但是因为它的内容直接很敏感地涉及到了当时的英国政治社会,它是非常的批判性的、很讽刺的,所以当时它还没有在英国出版,是他的好朋友伊拉·斯莫,首先帮他在阿姆斯特丹出版拉丁文版。

 

Q7:现在艺术创作很多需与在地性相结合,你的研究主题与方向是否注重这种在地性?你如何把自己研究方向和此次驻地相结合?

A:如果我的这次研究是基于观察的话,我会关注一下在地性这个问题,包括艺术家在融入这个环境中是如何进行创作,以及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时他怎么去做。在个人的研究中,我接下来的方向,可能是文本研究和艺术史方面,这最重视的是最原始的文本的第一手资料,文本来说定义是非常广的,比如中世纪的手抄本是文本,书店里的书是文本,一场项目也是文本。具体操作上是要去梳理我个人的思路,集一些文本资料去支持我的推论,去为我的写作提供一些材料的文本。

 

03

| 我看驻留计划 | 
用艺术发现问题,让孩子接触当代艺术

杨晓雅的装置艺术课程


Q8:你觉得驻留计划的意义是什么?对于驻留计划利研究、艺术创促进社区的文化发展,你的看法是什么?

A:我个人非常明确地说,我不认为所谓的艺术和学术是能帮助社会的,尤其是艺术在今天,它只能提出问题,它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即使艺术家通过艺术创作或者艺术加工之后,能有多少人能理解到那个点,也是一个问题。因为成人他们已经连自己的小孩都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他们真的有多少兴趣能来了解当代艺术吗?不一定的。

 

就只是一种影响。我觉得艺术家之间的沟通和交流是会相互影响的。就像这次驻留项目香港的、日本的艺术家,不同地方信息和认知的交换,对于艺术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对于当地居民来说,比如我们每天在店里吃饭,店里老板就会说我们不像村里面的人啊,就会聊起来。我觉得这相当于把我们的认知,用一种非常不正式的方式进行传播,我们也会邀请他们,比如我们在做工作坊的时候,邀请他们过来看看,或者是他们的小孩,可以过来看看。

至少我觉得我们在这个村子里的驻地项目中,会互相进行沟通:我们能够为村民们做些什么呢?比如像在国外,就会有志愿者之类的参与到一些公益性的项目中。我觉得我们能找到很好的方式就是,让小孩子们更多地接触当代艺术,让他们更有机会把思维打开一点。让他们参与进来,或者只是让他们开心地度过下午,也会很好。

我们当时的想法是这样,我觉得大家能够在自己的一些工作计划中,抽出一段时间来到这个地方,艺术家的原始初想要创作什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肯定是非常希望能够为这里做点什么。


所以这时候我们能做一点什么呢?可能就是让这些小孩子,当他们还是能够像海绵一样,更加愿意主动地去吸取一些东西的时候,能够让他们接触到当代艺术,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么一点点了,或者给他们买点糖(笑)。